伤口上长出的“龙潭”

二月的末尾,Nowness与青年导演卓澜第一次去到淮南。这里起初吸引她的是一个建成时世界最大的光伏电站,电站所在的水域是由于煤炭开采、地表沉陷形成的湖。

无疑,这个电站是一个位处普通中部城市的视觉奇观,它的清洁概念指向着未来——但它的“当下”,尤其是围绕着它生活着的人们的当下,以及属于这个煤都的“过去”,却还没有机会为外界所了解。

对卓澜来说,这个短片既是一场关于不存在之物——“龙”的臆想,也是对一种超出想象、属于这片土地上的真实生活的描摹。在走近它的过程里,她越来越想让导演的身份后退、让自己越来越小。

因为在能源变迁的时代背景下,跟随着它沉浮、在每一个当下做出反馈和转变的普通人,才是真正的、缔造着故事的人,是他们让关于“生态”和“未来”的思考不再盘旋在空中,有了真实的质地。

煤都的昨与今

“人类只有在加油或者在墙上找插座时才想起能源。”这是在《能源传——一部人类生存危机史》一书中,理查德·罗兹先生用以形容人类对能源的存在“想当然”的描述。

回首十五世纪,在英国人使用煤炭作为燃料之前,人们还在挥镰刀砍树枝、或是从动物身上割取油脂,点火燃明。熏制过的木炭比木料更有益于充分燃烧,但仍不及在地下沉睡亿万年、因挤压变得致密的煤炭——那黑黝黝、冰冷坚硬,且在燃烧时对空气的破坏力而深受诟病的矿石,确然曾推动工业革命的蒸汽机,用温度置换生产动力,随之促进世界范围内的变革。

在过去的一百年里,“淮南”这个中部城市曾因丰富的煤炭资源而享有远高于今日的存在感。它因矿设市,各个区也基本与煤矿同名,为煤的输送而修建的火车轨道直通往各大矿区,它也曾是全国火车站最多的城市。这里不单只吸引各类工业进驻:纺织、陶瓷、水泥,天南海北的打工者也逐着矿石的黑光而来,因为只要能吃得了苦、不怕危险,矿工、尤其是下井的一线矿工收入相当可观,据说在上世纪末,一线矿工的月工资可以达到一两万元。

而也大概只过了二三十年,随着新世纪到来,产能不再是发展的第一要务,淮南的煤炭行业也历经规模的缩减和转型的阵痛。这个城市就像千万个曾因某种资源密集而被短暂记住的小城那样,终因资源的陷落或时代需求的迁转而失去姓名,今天它在路人眼中的印象,大抵也仅止于一碗“淮南牛肉汤”,如果还有更多,大概就是那位据传在炼丹时无意发明了豆腐的“淮南王”。

到达真实的淮南之前,脑海中似乎勾勒不出什么具象的画面。尽管有安徽的朋友得知来淮南,会提醒最好带紧口罩,但肉眼可见的空气其实与其他城市并没有太大差别。

作为淮南最早进行煤矿开采的区域,大通区的大通煤矿已关闭将近半世纪,广场旁边的窑神庙也已不对外开放。窑神指的是煤窑之神,1938年,日军占领淮南,在大通煤矿进行生产开发,生存安全面临威胁的矿工家庭无所依附,只能向窑神祷求平安。

如今,在窑神庙正对着的广场上,一群已退休的阿姨叔叔每天会准时聚集在这里舞龙健身,清晨一场,傍晚一场。他们大多自父辈就因逐煤矿而迁移来淮南,在成长乃至老去的历程中见证着矿业在大通的兴盛、衰退、归于平静,看着陷落的矿坑被改造成湿地公园、弥漫灰色颗粒的空气变得清朗、原有的医院学校改建成老年住宅。到了耳顺的年龄,或许会听闻一些“附近的部分沉陷区改成水上光伏”之类的消息,但舞龙队的盛阿姨说,她还没有亲自去看过。与矿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她们已不再关心行业的剧变或他人子女事业的发展,只在尚能把握的规律生活里,照顾好自己和子女的三餐,放学时接接孙子孙女,以及在闲暇时通过舞一条小小的布龙、和年龄相仿的伙伴们一起外出踏青等活动,让自己保持身心舒畅。

来到淮南的第二天傍晚,一行人去到谢家集附近尚存的煤矿厂堪景,因未有准入许可,探访不算顺利,安保人员对着拿相机的我们更生戒备。谢一矿深矿区内有一幢五层楼的灰色建筑,建筑内有工人正在施工,一楼门口堆着建筑垃圾,两侧白色立柱上写着“防着头顶上大理石砸人,请注意安全走中间过道”,据说这里之前是矿工办公室,之后会改成淮南职业技术大学学生宿舍。

在另一处停止开采的矿区附近,火车西张线由此经过。傍晚的铁轨两侧拉起金属护栏,护栏同样设有轮子,沿着另一条已有的轨道滑动。车流与人流被拦在两边,火车还在远处时就开始鸣笛,并在举旗穿马甲的道口员指示下经过这一路段。待火车远去,栅栏打开,停下的行人继续前进,火车轨道在整天里的唯一一次“工作”结束,再次成为马路的一部分。不远处是火车的货物装载区,曾经用来运输煤炭的火车现在承担着运粮的职责,一天只有一个班次。纵向的铁轨下枕着一段段横向的老木,铺满缝隙的石子里混着灰黑色的煤块,不知是在哪次运载中掉落的。

迫近地心的幽暗之旅

今天的人已无法凭空想象上个世纪煤炭矿井中的幽暗,除了真正近距离聆听过大地心跳的矿工。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老井(真名:张克良)就担当着这样的一个角色,但与其他工友略有不同的是,他在漫长的矿下生活中一直保持着写诗的习惯。更年轻的时候他写诗抒情,而当煤矿成了生活,见证过生死的翻覆凝结在一瞬的时刻,他开始更多地为身边生涩沉默如煤炭的矿工们书写。工作的通道连接着地下的煤块,字句的通道则给了他喘息的出口和另一份自由,他在天没亮时骑车到矿上,凭额头的矿灯照亮通往地心的路径,又在天黑之后骑车回家。某次他因过度疲劳而骑着车睡着,是重重的自行车砸在身上才把他叫醒。他说当自己抬头时,满天都是星星。

因受不到日照,矿下阴冷,不太有风,在那条狭长的甬道里遍布着黑暗与危险,像是地球感知到身体中的血肉将被剜去而产生的防御攻势。未钉牢固的井架、头顶随时掉落的石块、空气里浓度过高的一氧化碳,以及遇见明火即会引发爆炸甚至连锁爆炸的甲烷气体,都无预兆又时时威胁着需要井下作业的人们,尤其在采矿技术还未完善的上世纪。其中也包括老井。

“以前我不知道什么叫伸手不见五指,一个人下井的时候我知道了。那是一种原始的黑暗,在下面你恨不得每一个毛孔都发亮。也许旁边掉下来一个小小的钢丝,听起来就像惊雷。”像煤炭的黑近乎渗进采矿人的皮肤里那样,生活的经历渗透进他的字句,他形容乌黑的深渊带着“陡峭的敌意”,而一人在矿下作业却逢矿灯忽然熄灭时,天地俱暗,在满是回声的矿井下对再细小的声音都会变得敏感,身上的每个毛孔,似乎都在发光。

“把心脏移到头顶上照亮

地心深处遍布着

哆哆嗦嗦的光芒。”

老井曾在矿下看到一片树叶形状的煤,他猜想它是如何在亿万年前飘落在洞口、最终被封存在这里。而事实上,每片冰冷的煤矿产区都曾是一片森林。

20世纪40年代的申报报纸上,记录着某煤矿预计的储煤总量,并以此推算出,如果以当前速度继续采煤,该地煤矿还可供开采50年。结合淮南所经过的时间,的确得到类似的验证。开采得最早的大通煤矿弃置已将近五十年,紧接着人们把视线转移到谢家集、潘集,再到后来的顾桥,而现在仍有不少矿工为谋生计,就像曾经为了煤矿而迁移到淮南一样,再次追逐着开采的步伐离开淮南,往西行进。

光与人,在大地上迁徙

细究会发现,人类利用的所有能源几乎都是太阳能的化身。

一片树叶通过光照呼吸,在呼吸中捕集空气里的炭,将它封存在叶片里,食用了它的动物和人、包括植物本身的遗骸,沉积在地下,经年累月,最终形成煤和石油。被太阳晒暖的土地和海洋,因性质差异,在冷暖交界处形成了风。河网中的水汽被日晒蒸发,落回大地,造就水的势能。而在聚变或裂变时散发巨大的原子能,与太阳内部每天都在发生的能量交换相比近乎不值一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类今天拥有的所有创造力和想象力,包括作为生命的存在本身都是太阳的赠礼,只是那礼物本身标上了价码,而力量的极大不均衡指向着脆弱。面对地心的恐吓,人的肢体是脆弱的;面对矿井和铲车,煤块也是脆弱的;在滚滚的尘烟下,空气和人的肺是脆弱的;而伴随着未知的塌陷和下沉,周边的房屋、人的日常生活乃至大地本身也不得不呈现出它的脆弱。

因地下被采空,失去支撑,大量矿区塌陷,甚至波及采煤区以外的村落。地下水漫灌、雨水注入,沉陷区大多形成了湖,大地上的生活也不得不随之转移。作为淮南市较新近开采的的煤矿,顾北煤矿附近的几个村在十几年前迎来第一次房屋坍塌,政府随之开始组织疏散、迁移和安置。农民们告别熟悉的农田、住上楼房,除却能得到安置住所和青苗费补贴,也不得不面临生产方式的改变,外出打工。因此即便安置区不小,住户却不多,几乎都是老人和孩子。

房屋不是一瞬间倒塌的,湖水漫过屋子的过程也是水位线一年升高一截,直到水下的建筑结构逐渐松散,砖块瓦解。但仔细看被淹没的地方,还是能看到冒出头的电线杆,或一些顽固地站在水中央的房顶,提示着那里曾经的所在。淹得慢一些的房屋附近依然有居民居住,饲养一些禽类或撑船捕鱼。尽管那也许并不是水体第一次侵占这片土地,只是对大半生都住在那里的人来说,家园确实经历了从有到无的转变。只在过年时他们会回到湖区,在旁边的一处小土坡上燃放烟花爆竹,祭奠逝去的祖先。

今天在顾桥附近的沉陷湖区,光伏板平展地铺开在水面的中心,在日光下反射着城市文明的秩序。围绕着它的是一大片鱼塘,水下养殖着白鲢鱼和花鲢鱼,每年在五六月和八九月有两轮集中捕捞。在塌陷湖形成之后,鱼塘的主人比光伏项目更早来到这里,承包下目之所及的整片水域,湖塘也因鱼苗的扰动而展现出新的生机。以浮游生物为食的鱼类在水下静默地改变着这里的生态,近几年,附近的湖塘开始有途经的天鹅短暂栖息。

负责看护鱼塘的朱师傅生长在附近的村落,家中有地时便种地,塌陷搬迁后也辗转外出打工。他可以对着看似相同的几片水域准确地说出那里曾是哪个村庄,也亲历着家园的陷落和这场大地上的迁徙。省外机会多、待遇好,可父母渐老,孩子又转眼到了上学的年纪,他最终选择回来,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找到现在这份工作,看护起这片熟悉的曾是土但现在已是水的区域。他每天住在大船上,眼见着水位升高,弥漫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也看着湖心那片在初建成时被称作世界上最大规模的水上光伏电站一点点展现出今天的样貌。

水上光伏:能源流动的另一种姿态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另一场能量的流动正在发生。

1839年,法国物理学家埃德蒙•贝克勒尔发现了光伏效应,他将氯化银浸入酸性溶液,提供光照,并将其连接到两个电极,电极之间产生了电压。此后,科学家们持续进行材料探索,最终发现晶体硅运用于光伏的诸多优势,在那之后,硅太阳能电池一直是光伏产业的主力。

从二十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中国继美国、日本和德国之后,开始着重发展太阳能产业,政府也相应地提供补贴以降低原材料、能源、土地等相关成本,企业享受低成本或无成本贷款以扩大规模,并延迟盈利需求。到2010年,中国企业生产的太阳能电池板几乎占世界总产量的一半。近年,随着全球变暖和极端气候成为新的人类生存威胁,碳排放也愈发收到关注。如纪录片《不可忽视的真相》中所说:“这就是你赖以生存的未来,当你祈祷的时候,也请同时采取行动。”

为相应减碳的相关号召并承担起对环境的责任感,人们将目光再次投向太阳能、风能等清洁能源,不同城市的政府也会有不同的鼓励措施,包括原有的煤炭行业也多转型为能源公司,纳入一部分与清洁能源相关的业务以平衡生产中的碳排放。

漂浮在水上的光伏板以近似的角度朝向太阳,以吸收最为饱和的光能,帮助电板浮在水面的是功能类似鱼鳔的空水箱和电板一样排列整齐。阳光被太阳能电池板吸收并转化为直流电,再经过逆变器转为可供日常使用的交流电,通过电网导向千家万户。

以顾桥水上光伏为例,6800亩水面上的光伏板在一个正常的晴天可以提供150兆瓦的电能,供七百户家庭的空调一整天的运行,光伏面板通常使用寿命不低于二十年,日常的运行状况也有相关设备监测,如遇故障,由看护人员撑船到相应水域更换即可。

尽管光伏发电具备清洁、可再生的优势,搭建及物料成本也因规模化而有所降低,但到目前为止,它在全球电力结构中的占比依然相当微弱。人类曾从钻木取火的原始生存经历中习得过“面对不确定性”的能力,但在现代化生产生活的能源供给中,“稳定”显得相当必要。基于此,电力的储存、转移乃至规划和交易、包括与诸如煤炭石油这样的不可再生能源进行互补与配合,都可以帮助多余的电能去到需要它的地方,而不是用夸张的电力起伏白白挑战电网的承受能力。

在淮南的八公山地质博物馆里陈列着从地下挖出的矿石与化石,石块上有淮南虫的痕迹——据说那是迄今为止发现最早的多细胞生物。于化石之眼,人类的存在大概不过是黑夜中的一瞬,而人类在大地上的生产生活和全部智慧,也不过是幽暗里偶放的光明。但在这个唯一已知的拥有生命的星球上诞生的人,偏偏拥有着探索地心的勇气与飞往太空的热情——或因利益的驱使,或因好奇的天性。包括那位编著了《淮南子》的淮南王,炼五色石,石化为龙,带着他登仙,而矿石中包含的极大能量与并行的极大破坏力,恰恰是煤炭的写照。

黝黑的煤块无异于另一个时空的光伏板,毕竟它们都是临时保管“阳光”的中介,至深的幽暗与至白的光亮共同指向着人类对永续的向往——即便今天在实验室研究清洁能源的科学家,也是依赖着曾经的煤炭给予的能量和物质基础在进行思维的冒险,它们从不是市场争夺的关系,而是为人类探索可持续的未来而协作共生的战友。是煤炭为我们争取了探索清洁能源的空间和时间,而那些因此陷入阴霾的城市该怪罪的,是人类没有尽早学会善用资源,而不是资源本身。

在这场几乎可预见结果的接力中,无论是人的迁移还是土地的流转,都没有太多可选择的空间。人在大地上追逐着资源谋生,就像牧民追逐着水草放牧一样自然。迁移常常意味着打破习惯,而挣扎着学习“适应新生活”,通常不那么让人感到愉快。置身巨变中的人,一些因觉察而痛苦,一些因无觉而平静,一些人因变化太快而无所适从。但人除了成为时代的代价,或许还应该有机会成为自身的目的,这是生在在这里的人内心深处也许并不舍得说出口的盼望。

用老井的话说,往前两百年,或往后两百年,都不会有煤炭,不会有煤矿工人,但被生在此时、恰巧见证着这场转变的我们,终归有责任要记录下什么。

堪景结束后的一天,我在顾桥鱼塘偶遇朱师傅,在他指引下,沿湖岸走,见到残存的渔民生活与一半被水淹没的房屋。走进一间破房子,站上二楼,似乎能听见脚下砖块的战栗。时隔半月,导演卓澜再去勘现场,我们远程视频电话沟通,眼前一切都还熟悉,但那座按理说并不难找的房子,已不见踪影。纳闷好久后她终于发来消息,村民告知,那座房屋在三天前刚被推平了。她发来的视频里,只有平地上黄得显眼的推土机和满地碎砖。

置身历史转折点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正站在那里。

煤矿陷落的伤口像松树切口渗出松脂一样,终将再度被水面抚平。生计和居所转换的淮南人,也由一种难以想象的韧性缠绕,在大地上找到新的立足方式。“碳”在天空和土地中置换流转,构筑出时间的形态,见证万物生灭。

“暮去朝来淘不住,遂令东海变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