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之前

夏天的颜色

下午洗个澡后出来,发现左手的无名指和右手大拇指甲盖上还残留着一点蓝色,那是十多天前在蓝染工作坊染布时留下的痕迹。

记得那天用了圆形夹板作为防染方式,仔细熨烫好布料、折好、把布浸湿。为了让夹住之外的部分可以上色均匀,要把布料挂在一个合适的高度,手拿着夹好的布浸在染液里,不停翻动。等五分钟过去,和布料一块从染液里出来的,是一双深蓝色的手。

经氧化、冲洗、浸泡,重复两次,颜色又深一度。圆形防染区域部分渗入染液,蓝白之间形成自然的晕染过渡,宛如不同的月相。虽然和伙伴们开玩笑说染好的手看起来有一点像阿凡达,或走进餐厅前可要先把手捂好不然会被误以为要投毒之类,但其实,蓝色的手是以蓝染为生的人重要的标志之一,而对于短暂地拥有这个标志这件事,我并不感到抗拒,甚至有些欣喜。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没有刻意去管这双手的不同,照常进行着自己的生活,洗漱、做饭、打字。唯一有的不同好像是,一开始多少还是想要多冲洗一会,不希望手上的蓝色太过显眼,可真的等到蓝色慢慢褪去,只剩下指甲盖上的一点点,像随着时间剥脱的甲油的颜色,却开始舍不得,反希望这个褪色的过程可以再缓慢一些,好让这个蓝色的不太真实的梦,慢一点进入它的终章。


一些旧事


接触蓝染大概是五六年前,那时刚要毕业,像是某个开关突然打开一样,迷上与织物有关的一切。毕业后找了一个与传统工艺有关的工作,在那份工作里,我认识了许多到现在依然很重要的朋友,也近距离地接触了蓝染。那时只知道有好几种植物都可以染蓝,但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拥有自己的蓝缸,一些人能染出很干净透明的蓝,还有一些人只能染出斑驳发灰的颜色,甚至无法上色。养一口蓝缸像是门玄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法和秘密。养缸期间要不断关注缸内的变化,适度搅动、染染布、往里头添加蓝泥,还有糖、酒这样的营养物。对温度和湿度也格外敏感的蓝缸,只要稍不关照,很可能一不注意就直接罢工。而用化学制剂按比例还原染液直接、简单、高效,成功率高得多。我心里笃信着,还是天然的方式更好更安全,却也说不明,除了与传统更近之外,拥有自己的蓝缸到底有哪些必要性。

2017年夏天,跟一群做植物染的朋友去了山东的慕容家里,等待三天,看到从收割蓝草、沤泡、打靛的全过程。

看青绿的蓝草经发酵和沉淀一点点变蓝,整片蓼蓝田里的蓝色素在水泥池中翻滚击打如浪花,最终浓缩成一捧捧凝固的蓝泥。那时的慕容刚把工作室搬回家附近不久。他对传统服饰有研究,了解植物印染工艺、有着高于他年龄的沉稳,染布的小伙伴们有问题都乐于向他请教。夏天是太阳最为旺盛的时节,也是采收蓝草的好时候,而顶着烈日收割、打靛,对拥有大片蓝草田的他来说,既是一种收获,也是一种考验。

记得那时最为触动的,是慕容的爸爸来帮他。叔叔不太爱说话,只默默忙碌着。他把大半个身体浸泡在水泥池里,把刚泡进池里的蓝草往下压、用石头盖住,使它不浮上来。他光脚站在池子的边缘,用一把扁头的长柄工具击打搅动里头气味复杂的发酵物,促使靛蓝色素快些氧化。

看着叔叔沾满蓝沫的双脚,既有些不忍,又由心底里替慕容感到幸福。有自己热爱的事,且这件事能被家人用行动予以认可和支持,再好不过了。

时间的蓝


2018年夏天,去朋友明泓在常熟路的新工作室玩。

藏在居民区的院子里,小小的一块地方,分上下两层,拱形门是深色、灯光暗黄,贴皮的木地板踩上去嘎吱作响。那时『归了』正在筹备开幕,我们不知怎么聊到了蓝,她说你有这么多想法不如来策个展吧。可我没有经验啊。她说没关系。开展时间索性定在夏至,离我们确定做展的那天只剩一个月。我沿着窄窄的楼梯往上走,踩踏台阶的恍惚间感受到它与蓝草生命历程的某种相似。我们搜寻脑海里可以邀请一起参与这个展的创作者朋友们,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密集地沟通拜访,并明晰了这个展览的主题——时间。

那时候,蓝染是我觉得诸多染色中最为微妙的时间的集合体。从一颗种子被埋藏入土,经过一季的生长,发出新芽、抽展枝叶、开花、结种,这是蓝草的生命历程。而当成捆的蓝草被采收用于制作靛蓝时,”时间的蓝”又被凝结其中。直到蓝泥被还原成染液,在面料上一层一层上色、蓝由浅及深,便是用以度量染色者所花费时间的最佳标尺。面料染好、被制作成服装或物件后,它会在与人的日日陪伴中一点一点褪色,诉说它所曾见证的许多故事,不也正是时间的另一种存在形式吗。

用针线把制成标本的蓝草种子、叶、花钉缝在胚布上,制成画框,沿着生长顺序分布在阶梯上方,当观者沿着楼梯往上,就好像走完了蓝的一生。二层区域有不同天然纤维线材和面料的展示、不同状态的染料和以及不同深浅的色样。我们找周围的朋友们征集了一些对他们重要的蓝染物件,有小南自己织的布、有慕容、芳芳和白略染的布、有王增业老师收藏的志村福美染织画册、有明泓在日本买的绞缬方巾、有浩然染坊里日日用来搅蓝缸的竹棍子,上面积了好多层干掉的蓝染液,形成斑驳好看的蓝斑。

而我在那段时间偶然买到一份徳孚洋行进口巴斯夫化学染料的阴丹士林色样,线材上的颜色光鲜如昨,却见证了上世纪植物染面对化学染料冲击的遗憾离场和一代人记忆的褪色。

“我常常在想,是什么让一个看似平凡的物件有了特殊的意义。后来我明白了,是时间。是传递与收藏历久发生的质变、是人与物件相互陪伴攒积的倾诉、是记忆一遍遍晾晒所留下的斑驳印痕、是物换星移后依旧清晰的画面与初衷、也是你之所以成为今天的你,最为妥帖的证明。褪色是不完美的,但时间会让所有的不完美,都变得可爱。——记于2018.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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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lla为展览做的和菓子


在这个展览中,我们还邀请了周围不同领域的创作者朋友一同参与,插画师南岛用蓝泥当作颜料,画了半面墙的蓝草;花艺师丽丽安用清迈的手织帘做底,将花的一生附着其上;那时还在五原路的果篓果汁铺主理人卢丹策划了一个短片,让不同食材在杯中交织起舞,展现杯中的四季;菓子职人星然以蓝染为概念创作了三款和果子,芝麻底的蓝缸水面上撒了金箔,闪闪发光。还有用老蓝染布和回收牛仔制包的高晶、手鞠球作者Apple、钩织创作者舒舒、创作”一日”食器系列的陶艺师小宇和克超,他们都在不同程度上丰富了这个展览,探索”时间”这个概念的可能性。

记得确定展览时间后我问明泓,有没有可能用不同的面料染出深浅不同的蓝,用它们做成一个日历。这样只要看着墙上方块的颜色,脑海里就能联系到一个具体的数字,分辨出当天的日子。这样的”计时”方式多浪漫呀。不过具体操作时就发现,要染出三十个分明的色度并不容易,到一定程度后,染的遍数越多,色差就越不明显。我们借助不同面料带着些微差异的色彩表现勉强做出了那个日历,但隐隐也觉得,”蓝”还真是个不可控的东西。

『归了』· 有展|拆一封时间寄来的蓝色信
时间的曼妙化身|插画、果汁、和菓子
时间的曼妙化身|钩编、银饰、手鞠球
时间的曼妙化身|陶艺、花艺、布艺

一个出走好久,却没离开过的世界


上面说到的,已经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2018年底我因为工作原因搬到杭州,和手艺的交集就更少。直到去年入秋前联系浩然,想要参与记录水色柿染工作坊,才算是又与染色重新建立了联系。染柿,初秋的第一件事

不过说实话,那时心理上还是觉得跟”王老师”不太熟,因为之前展览找他要一些蓝草种子、叶子,包括借展品,他回消息的速度都比较慢(其实不是比较慢,是有时候干脆就没回),提出这个要求时也是战战兢兢的。

不过好在得到肯定的答复,虽充满波折,却还是记录下了”秋之色”。记得把文章预览给他看的时候,得到很大的认可。我问他要个人简介或工坊简介,表明可以放在文末。他发来一长串代表过往荣誉和奖项的标准格式个人简介,我委婉地问,可不可以,稍微简化一点。他说没关系,影响正文的话也可以不放的。我连忙解释,要放的,只是可能要把过往经历的部分精简一下,实在不好意思。他说没事啊,那些东西不重要的。

我相信他说的,因为真实相处里我所看见的他,顾着查资料和探索工艺本身的可能性还来不及,的确就是不把”那些东西”看得重要的状态。那篇文章得到了许多正向的反馈,成为一些手工艺尤其是染织领域内的人由此认知和信任我的敲门砖,也是让这次黄道婆纪念馆的石馆长接纳我继续参与并记录蓝染工作坊的一把钥匙。借由过往的文字,再发出采访邀约时,我不再需要解释自己是谁,因为透过内容本身,自己的诚意就能被感受到。而在这其间的一年里,我的确也愈发深刻地发现,相比通过问答的方式来摘取答案,像采集一颗果实那么简单,伸出手去尝试和感受、迈出脚去行走和体会,把自己暂时地”交给”那个当下、暂忘写作的目的、全情投入其中,才会有更多意料外的收获。所以在刚过去的八月初,时隔一年后,我又见到了这位老朋友。

理由也从初秋的柿色,变成夏末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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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道婆纪念馆位处上海徐汇,毗邻黄道婆墓,黄道婆是中国历史上对棉纺织技艺贡献极大的纺织家,小学时我们都学到过关于她“衣被天下”的故事。因此,在这个地方开课自然也有特别的意义。纪念馆旁边的空地上种植着其标志性的各类棉花品种,还有一片蓝草,以蓼蓝和崧蓝为主。

工坊的第一个半天,我们近乎上了满满的蓝的历史课。从甲骨文字形的拆解到解读古人发现如何染蓝的由来探讨、不同蓝草的变迁史、现存情况和运用范围,再到氧化还原的化学方程式和环境物理条件、各类典籍中的染蓝和制靛方法记录。好久没上课的我只感觉,有点头大。

中午吃饭时我跟浩然说,感觉这个课比我想象的信息量大,但他用一脸:”就这?信息量还没上来呢”的表情,把我没说完的话噎回去了。午饭后,他让助教米粒用瓷碟盛了不同存放时间和地区的马蓝和蓼蓝蓝泥,一人分了一张A4纸,让我们用手指分别沾一点,画在纸面上,用触觉感受蓝泥色泽、延展度和颗粒度的差别。他还说,好的蓝泥是可以听到声音的。老实说,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时,我的心里都不仅仅是不解,甚至应该说是不信。不过当我真的试着伸手挖了一点蓝泥,让它在两指间延展开时,耳畔是真的听到了类似于胶质物分离的啪嗒啪嗒的声音。那也是我第一次用听觉去感受”蓝”这个事物。

他还从蓝染的三个基本要素说起,教大家用豆杆灰浸泡灰水,用于之后建蓝缸。顺带说了一些古人对养缸的整体认识,以及面料的染前处理方式。但我没太听进去,光发呆看着下午的风和阳光打在窗口游动的蓝色丝帘上,顺着呼吸,一荡、一荡。

比起第一天满满的知识点,第二天是更让人兴奋的环节,因为大家可以到地里采新鲜的蓝草,直接用生叶染色。地里的蓼蓝面积不大,大家在采收时也会尤为注意,不要连根拔起,而是留三分之一的高度让它继续长叶子。采来的蓝草也不会轻易浪费,而是会让它完全发挥作用,毕竟它也是辛辛苦苦长了几个月,才长这么高的。

收来的蓼蓝鲜叶经过简单的清理便可榨汁染蓝,用质地轻薄的丝巾在汁液中搓染,可以获得好看的蒂芙尼蓝,色牢度高,不需要经过额外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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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一口蓝缸,也是在与一个生命对话

如果是一个月前谁跟我说上面这句话,我大概心里会默默地评价一句:有点矫情了哈,可以但没必要哈。没想到课程结束后,我自己会成为说这句话的人。

整周工坊课程除了教我们如何处理面料、使用蓝缸、染出干净的颜色之外,一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学习怎么养缸。如何分辨品质较高的蓝泥、如何取得营养物丰富且质地澄清的灰水、加什么样的酒和糖,如何通过关注蓝缸表面泡沫与铜膜的质地、厚度、染液的酸碱度、色泽、甚至手感乃至味道来判断蓝缸的状态,是否适宜染色、该不该搅动、该不该加蓝泥或碱,加什么样的碱,这些都不是有一个人能够直接告诉你答案的。除了”看”之外,还要去”听”、去”试”,去体会。

因为传统古法缸是利用缸内微生物的作用来形成还原机制,关照那些蓝染所需要的微生物,也就是通常被叫做”蓝宝宝”的还原菌们的状态与平衡就变得尤为关键。考虑它们适应的生长环境,就会知道该把蓝缸放在怎样的温度和通风程度下可以让它们更舒适,而这也是同一经验或道理无法放之四海皆准的原因——福建、贵州、上海,气温和湿度环境本就大不相同,在变量过多以至于完全不可控的情况下,你唯一能做的,是去听身边蓝缸它自己的声音。如果染液还原状态良好但是缸底的泥发白,可能是色素不够要加蓝泥;如果酸碱度偏低,可能要多加搅动或者加碱;如果水质偏浑浊,可以适当加些石灰促使其沉淀。

好像真的在养一个孩子一样,关注他的表现和喜悲、及时回馈他的需要、在他”生病”前就有预感、调整合适的方法与他相处、接受他与”别人家孩子”的不同,而不是像在做精密化学实验一样,期待完全掌控和预知那个结果,或者只要套上公式,就可以坐享其成,不必付出额外的关切。“当你做得越多,就会对你的缸越了解”,这未尝不是一种诚恳的,时间与时间的交换。

基于这些因素的复杂性,到今天不同地区尤其是少数民族依然保存的建缸、养缸和染色方法中,都依然保存着各自的经验和秘密。不仅各个区域使用的蓝草原材料不同、加的糖和酒不同,如神巫或祭祀遗存般的习惯中可能还包含在染锅上摆一条穿过的牛仔裤、几根荆棘这样神秘且看不出用途的操作方式。包括可能直到今天,那些从事植物蓝染的少数民族老人可能也并不知道这个色素转换背后的化学原理和那些必要因素发生作用的真相,他们只是依托着自己的笃信、一辈又一辈的传承与经验,日复一日地与蓝相处,被它融入自己的整个记忆。

“那些看起来玄乎的东西,是让今天的我们增加对技艺和生命的关切与敬畏。在过去的数千年里,一代一代人用他们不同的方式从事着这个工艺,而今天凭借科技与知识普及的优势知晓这个’公式’的年轻人,最不应该有的就是面对传统的傲慢。你觉得自己知晓了本质而蔑视传统的价值,说着轻飘飘的话却忽略你已经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的事实,这其实才是最无知的。”大概回想了一下那时浩然说的,意思是这个意思,不过不是原话。

“高效”不是珍贵,”存在”才是


虽然上课的负担已经很重了,但每天午休时间浩然还是会给我们放一些蓝染相关的纪录短片,有《古都十二色》里讲到日本”蒅sukumo”的制作工艺、台湾老师汤文君的蓝染工坊、也有他们在彝族地区探访传统的靛土——蒉(音葵)拍下的视频记录。我们看到日本工匠染色操作时的沉着与严谨,看到筛分蓝叶的寝床逐步工业化的过程,看到汤文君老师清亮干净的染缸,看到彝族人拙朴的信仰和贫瘠又茂盛的生活,切实感受到什么叫”染如其人”。

不同地区的蓝染工艺夹杂着各自的风土与生态,更是其历史记忆的重要化石。但快速发展的商业世界有着更为简单粗暴的逻辑,最高效的方法易被推广开,而剩下的则会被以更快的速度淘汰。所以今天我们看到更多的是用强碱和保险粉还原染液,哦不,最快的应该是工业靛蓝或直接就是合成染料印染的化纤面料。在这种大环境下,为染一块布而自己种蓝草、收割、打靛泥或制靛土、染上个一二十遍、捶打面料、清洗、晾晒,并接受这中间每一个环节出错以至需要推翻重来的可能性,听起来就很夸张。而浩然要我们尝试从古至今所出现的各种建缸方式,比对不同蓝泥和建缸方法的坚持的理由,我也是在后来才慢慢明白。使用保险粉和强碱建蓝缸,几分钟就可以用了。用水果煮沸后加蓝泥建缸,全程大概需要两三个小时。制作传统古法缸,运气好的话等两三天就可以染色。用生熟叶混合建缸,发酵时间要更长一些。而基于已建好的蓝缸,更标准化的染坊还可以衍生出不同色度的子母缸系统和漂缸系统,正是控制蓝染品质稳定性和色彩层次丰富度的重要基础。而不同的染色与建缸方式,不仅受制于特定历史时期、社会物资条件和人类对自然植物理解程度的局限,也有各自可被探索和发挥的空间。

比如生熟法建缸在今天看来,不仅等待的时间比传统古法缸更长,上色效果也没有蓝泥建的缸浓郁,色泽偏浅、偏绿。但它全程不需要石灰参与,不仅蓝色素由自身提供,就连微生物所需的营养也是靠茎杆的成分供给,相当于依托自体生命元素的丰富和完整性,创造出了一个小世界。

粗暴地下定论说天然的就比化学的环保、快速的比缓慢的值得、低效的就该被淘汰,不仅大大地暴露自己的无知,还抹杀了蓝染世界本该有的的丰富性和可能性。“没有一种方法是没有价值的,它背后沉淀的是一个时代的记忆、生活方式和文化基因。”

仔细想来,从人类最初发现新鲜蓝草可以用于染色开始,或许就是一个草叶沾衣的偶然邂逅。紧接着发现可以用生叶和熟叶一起发酵建缸,便能更稳定地染衣。再后来便学会制作蓝靛,好摆脱季节的限制,在夏天之外的时节染色。基于不同地域的文化、气候和植被种类差异、也考虑到存储运输,中国发展出靛泥和靛土,日本有Sukumo,印度有蓝靛粉,欧洲有菘蓝球,它们共同组成和丰富了”蓝”的世界。

只是时代会不自觉地挑选成本更低廉、效率更高的生产方式,人类的生活习惯更在日新月异地变迁。慢慢地,”不需要”被回应以”看不见”,”看不见”又反过来让人忘记,自己”曾经需要过”。

在讲述自己在家乡南通做小缸青田野调查的场景时,王老师少有地有点动情。他说从做田野调查开始走访当地老人,就发现还记事的老人越来越少,被问起问题时也回答不出什么。后来索性把八个老人叫到一块,她们在回忆具体事件时会起一些争执,这争执就是信息的重要线索。争吵的话语里有”你就是染坊里的棍子”这样具备时代气息的骂人方式,也有”蒸布同时放一个芋头进去,等芋头蒸熟布就可以拿出来了”的计时传统。这样鲜活的场景和生活传统,或许是比那个”蓝色”本身要更可贵的部分。

“蓝染是在那个特定的文化空间里,基于自身的规则和系统,从他们的生活环境中不断生长出来的。因此它们的很多’仪式’也是鲜活完整,很有趣的。”到2019年年头,八个老人里头就只剩三个人了。他们去大凉山拜访过的彝族奶奶,第二年也不在了。每个田野调查记录的,都有可能是不可再复现的记忆。每晚一步,代价可能就是“消失”。正因失去的不可知,他才会格外重视在讲课的当下,将人类认知”蓝”这一工艺的过程梳理清楚、将不同蓝的运用方式予以展现。它们不只是获取蓝这一色素的技法,更重要的是,它承载了工艺与人的生活在过往千百年里发生的羁绊,交织构成的生活场景、还有如星辰般散落其中的真实鲜活的人与故事。“在追求效率的同时我们失去了很多资料,那正是多样性的组成部分。”老实说,在此之前我好像从未觉得寻找那个”最优解”有什么问题。但这么一想的确,只剩正确答案的世界该有多无聊啊。只有被精确培育的高产农作物、规整的农田、温顺的家养动物、高低齐平的植株和方程式的唯一解,不会有漫天的烟花、丰盛的原野、充满惊喜的野生山林、不同时期的生活样本和”标准外”不受驯化的美。


你要让他知道,等待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在实际染色的过程中,也纠正了我先前对植物染色的一些”想当然”。比如,是不是把一块布从一遍染到三十遍,就能获得三十个不同层次的蓝。事实是,蓝的深度主要受染缸的色素浓度影响,如果要染很浅的蓝,需要专门建很浅的缸,多次染色主要是让色牢度更强,但染色色度的决定性因素还是在缸的深浅。又比如,染好的面料容易掉色、不能在太阳下晾晒,可能不是因为蓝染特性如此,而是没有染足遍数、清洗干净浮色、在高温中固色,但市面上的大多产品都没有足够符合规范地做到,才导致了这样的误解。染出的布料显得”脏”或不均匀,很可能是前处理不到位,或是没有控制染色高度,布料沾到表面的泡沫或缸底的泥。

我们对蓝染的刻板印象,常常是来自于这样的“不了解”。

如果亲自种过蓝草,晒过七八月的太阳,想必你不会轻易把剩下的染材随意丢弃。如果动手打过蓝靛泥,你在染色时也一定会对染液分外爱惜,因为你知道那辛辛苦苦集聚起来的蓝背后,有着怎样的疲惫与深情。如果亲自去尝试、去染,你会靠近工艺的边界、看到更远处的风景,明白浑浊和清澈都是蓝的表情。当你看到它的侧面越多,就越不会轻易下论断,说,那不过就是一种颜色、一种染料而已。当你在同一件事里花进去时间,那你也就会体谅、会明白、会珍惜,那些别人,所曾花进去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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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上一篇文章后的第二天上午,浩然给我打电话。我们聊了聊手艺、聊了聊老易和夏布,也聊了聊蓝染。他问我上完课后有什么感受,我说,这一周好像丰富了之前的预设和对蓝染的认知。因为过往只觉得面料上色和褪色的过程中饱含了时间,承载着人与工艺的互动,但是这次体会后才意识到,蓝草本身的生命属性和时间感、包括蓝缸作为一个包裹着微生物的生命体,在整个染色的生态里也是相当动人的。从新鲜的叶片到被采摘下来,是一个生命的终结。可在被制成靛蓝后,蓝缸内的微生物像是延续了它的生命,继续散发着活性。

他补充道,还不止这样呢,染色过程中的每一次氧化与还原,也都可以看作一次次沉睡、被唤醒的过程,这样每次染蓝就好像这个生命体在无数次地循环和延续,生命一次次消逝,又一次次被承接、传递,蓝也正以这种”无限”来对抗时间必然的”有限”。隔着电话,被这个说法击中了。

在工坊进行的六天时间里,还有一些与蓝染无关的画面。一个是染蓝前一天,纪念馆的丽姐在分不同面料的布,用于小样的染色。因为棉和麻两款面料接近,她有些分不清,从事面料设计的97年女孩吴桐就在旁边弯着腰,帮她一片一片分好。还有是工坊的第四天上午,从云南来学染的莲子和她可爱的女儿悠悠一早到了,还没开始上课,助教米粒姐姐看到小姑娘的辫子松散着,说,我来帮你扎吧。她还说,”我小时候就是爸爸扎的头发,一边高一边低,同学们都笑我”。她还看着悠悠被蚊子叮红的脸,说,”明天我给你带紫草膏”。怕小朋友呆着无聊,在小学当美术老师的大宝拿出一包画笔递给悠悠,说:我把水彩笔带来了。”

贾蕾姐姐给大伙带她自己做的阿胶糕,她还在稍微有点迷糊的倪菲把要染的布放进缸、但竹竿立马往下掉时走过来说,我来帮你。莲子见我一个人点餐犹豫不决,也会问我要不要一起点餐、要不要吃一些她点的食物,顺带强调一句,放心,不辣的。那天中午,我们把买的水果装在一个盘子里,悠悠抱着那个有点重的盘子对着镜头,满脸都是夏天的笑意。午休的时候她还有点害羞地朝我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妈妈做的粽子形状的小香包,上面的花纹来自蓝染老布,棱角缝着一圈五彩的线。这些画面,就像第一天下午我听课时出神,一直盯着的帘子一样,明明与”主题”无关,却能一下子让人心软下来,化成一汪水。

在回溯了诸多与蓝有关的人、事与经历之后,我不由又问自己,蓝是什么。它好像不仅仅是一种植物,或是一种让布料上色的方式。对我来说,它牵连着许许多多在过往生命历程里有过交集的人,那些人都如他们在做的事一般温暖干净。更多时候,它是两千多年前《诗经》里终朝采蓝的少女盼着良人以至采草心不在焉的幽怨、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钟情,更是在化学染普及之前,曾陪伴中国人日常生活最素朴最易得的颜色;它是农人的收成、染人的时针、制衣者的灵感,读书人案头的书卷和颜料盘中的花青,是药房的药、是度夏的凉,也是今天更多还在从事蓝染相关工作的人心头仍不可割舍的一片自留地。当然,它也只是蓝。

鸣谢:黄道婆纪念馆&石璐微馆长水色染坊&王浩然老师可爱的助教米粒、摄像雨轩和同学们

水色染坊:由染织学者王浩然创立于2011年,地处江苏南通,是一家专注染材种植及传统染色技艺,承袭古法染色与手作精神的天然染工坊。

黄道婆纪念馆:位于上海市徐汇区,专注染、织、绣,旨在以多元方式,展示、宣扬和传播黄道婆精神。

后记:

记得小时候看过安房直子的短篇童话《狐狸的窗户》,里头的主人公猎人误闯进桔梗花田,遇到一只扮成人类模样的小狐狸告诉他,用桔梗花汁染蓝手指,再把手指搭成窗户的方框形,就能在窗户里看见想念的人。猎人用一把长枪交换了这个神秘的窗户,在窗户里看见他过去喜欢、却再也见不到的少女。

当他回到家后,无意识地把手上的蓝色洗掉时,窗户里的一切也全都消失了。他想再到树林里找到狐狸、把手指染蓝,可是他再也没有遇见那片花田。所以当我下午睡一觉起来,看到朋友圈里各种关于处暑的文字时,除了被还有点昏头的睡意笼罩,还带着一丝黄昏时醒来的惆怅之外,又没来由地想到了昨天、想到手上再不记录就会完全失去踪迹的蓝色、想到记忆里上个和上上个与蓝色有关的事件,想到小时候看过的童话,和生命中曾有过的许多场告别。对于这些终将淡去的画面,我还是想,多少留住些什么。就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时梦里的情节也像被一点一点冲淡,直到最后什么也不剩。伸手拼命去抓、或者用笔写下来的话,就能多少留住一些斑斓的碎片吧。于是才,有了这篇文章。2021.8.23


今天是处暑节气的最后一天,过了今天,就算真的要和夏天告别了。在写好上面文章之后又去了一次黄道婆纪念馆,染了一些布料和线。手重新沾上蓝灰色,一遍一遍浸染布料的过程也是在调适自己和眼前这些微生物的关系。染色时深感,一块好的面料能得以染成,要倚仗种植蓝草的人、打靛的人,投注时间去体悟和养护蓝缸的人、印染者,以及种植麻棉、织造出出一块好布料,不让这一缸蓝被辜负的纺织领域工作者。蓝的珍贵,因你们而上色,也因你们,而不忍褪色。202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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