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飘带,牵系起城市的山水与市井
在一个盛夏的上午到访福州市规划设计院,谈及前日刚去走过福道。即将接受访谈的项目主创之一王文奎在当下接过话头,补充问:“你是什么时候去的?”
告知他是傍晚,沿着金牛山体育公园的入口盘旋向上,在树木拥簇下俯瞰城市的面貌,但没走完全程就中途折返,他直感慨:“你去的时候恰好是福道最舒服的时候,但是如果继续沿着它往前,那上面有灯,是幽幽的暖光灯,哪怕天黑也可以继续走,一直走到西湖,你会更深切感受到福道是怎样把这个山水城市串联在一起的。”
作为故事中心的金牛山福道项目竣工于2017年,是当时福州市鼓楼区城市绿道规划的重要部分。项目起源自2010年左右开始、全国范围的绿道慢行系统建设,彼时区领导去到新加坡考察,在参观亚历山大步道时受到形式启发,便邀请该项目的主创团队锐科设计参与到福州城市绿道的规划中来。
步道环线总长约19公里,东接左海环湖栈道,西连闽江,通过流畅的选线串联环绕福州城市中心的山水坐标,因“不在山”而“得见山”,同时在施工过程中尽量不构成对山体的破坏和打扰。桥梁主体采用预制的镀锌空心钢管进行在地组装,桥体由树枝形钢架结合混凝土支撑,桥面采用格栅板,透光透水,直径较大的原生树木从桥面预留好的孔中穿出。步道大多坡度不超过1:16,格栅缝隙控制在1.5cm以内。行走在步道上,通透风凉,且便于轮椅的无障碍通行——这既是对福州夏季闷热潮湿的在地气候特征的回应,也是对行动不便的特殊人群的友好邀请。
在整个规划与落地过程中,城市慢行系统的宏观布局衔接、周边居民具体而微的诉求、设计的视觉与材料语言诠释、具体的施工落地乃至面向山林前进或退却的抉择,包括项目中不同参与者的身份角色,都以各自的力量互相影响着,直演变至今天福道所呈现出的样貌,并依然在持续地生长、适应和调整。
王文奎:如果没有对在地与人的关注,绿道规划只会沦为一场表演
长期就职于福州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福道项目国内主创之一与总体技术负责人,现执教于福州大学建筑与城乡规划学院
项目会受到这么多关注,是我们始料未及的。一开始我们的愿望确实很朴素,只是想为附近的市民做一条可供散步的步道,同时在过程里兼顾对自然的呵护。但在福道落成后的几年里,国内其他城市也陆陆续续做一些类似的样式,甚至直接照搬过去,但他是没有考虑到本地的条件和需求,也没有把最重要的核心——对在地特征的体察和对生态的保护意识学习到位。当你为了开一条步道往山上上大量的机械工程车、在人使用步道之前先把山上的树木砍得差不多的时候,再好的设计理念也成了空话。
因为这并不是一个文旅项目,所以首要考量的也不是营收和话题带动,它一定选址在市区,附近的居民吃完晚饭可以上去,最重要回应的还是他生活的部分。福建山很多,平地是很少的,每个城市有限的平地都用来盖房子,但周围的山老百姓是上不去的。城里也有几座相对小的山,有台阶,但夏天天热,走几步就大汗淋漓,对膝盖还不友好。
大概2013年的时候,福州开始做山地步道,金鸡山步道是福州的第一条山地步道,它是钢筋混凝土材质的,做完之后老百姓非常开心,因为一下子就可以上山,喝茶、休息、看风景,电瓶车和无障碍的轮椅也能上去。从他们的角度,对生态保不保护其实没有那么关心,但我们做得就很痛苦,当时钢筋混凝土的机械车辆一上,路还没做好,山已经破坏得很厉害了。所以当规划局在牵头和安排绿道项目的时候,我们就想着怎么能找到更好的、更不同的方式。
在自然的山地里要使用钢结构作为主材,一开始也经历过冲突和挑战,但这个项目有很重要的前置条件在于,步道所围绕的山不在中心城区内,也没有历史文化的积淀,它在过去是一座看不到、也用不上的陌生的山,因此它不会产生新的结构和地方原有文化或风格上的突兀,而是可以用步道来引领这个地块的风貌。但是项目开始前,山的路边都是满满的房子,根本就进不去,山上稍微缓一点的地方也盖满房子,剩下的都是又陡又进不去的地方,还有一些特殊用地比如军事用地等。整个山有几百公顷,但老百姓其实用不了。如果是传统做法,要不就把山切过来,路修过去,但这样动作会很大,对山的破坏也是不可逆的。所以我们就想到用栈道的方式,对整个山体只带来几个桩的影响,像微创手术一样。
从金牛山体育公园入口进去,一侧连着西湖,一侧是乌龙江,因此这条路段的一个很大价值是它把福州的山水城市串联起来了,它真正地让老百姓能够走到这里,看见他们身处城市的山水格局。福州是一个很特殊的城市,吴良镛先生曾经提到这个城市的原有格局是东方城市设计的典范,他也曾经说,“在现代城市化过程中,建设是这样的局促,规模又如此之大,古老的福州市土地上不可能自发地长出一个现代化的福州来”,对于这一点,我在2008年开始做福州山体保护规划的时候是有深切体会的。
原来的福州山水格局很经典,三座山、两个塔、一条江,外围有大的山,里面有小的空间格局,山、水、城市彼此间可以对望。但是随着快速的城市建设,这种对望在现代化的步伐中几乎快被高楼挡住了。当时我在做山体保护规划的时候,会发现这种难度不在于画几张图,而是在于实施和保护的压力源自它与快速城市化的很多东西是存在矛盾的,你想把这个地方自然保护下来,楼房高度就要压下来,土地价值就上不去了,因此山水的保护和规划管控有时候是蛮艰难的。
但是通过做这个步道,我发现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当老百姓上去了以后,他可以在很舒适的过程中,作为一个市民自己去看这个城市,他会关注到家园的变化,就像前段时间在福山郊野的福道祈福台上,一看镇海楼被一众建筑挡住,大家会觉得很可惜、很纠结。如果说我们可以通过山上的福道让市民自己认识到重要地方的价值,那么“保护”就不会只停留在我们这些所谓“专业人员”的视角里,你提供了这些人能够上去的地方,他们才有机会感受到这个城市的空间格局、关注它在经历的变化,在不只是纸面意义上去理解当初吴先生的遗憾,也顺带可以唤醒一些思考和主人翁意识。
现在的福道主体是1:16的坡度,完全按照无障碍的标准。当然这样展线会比较长,投资相对也会大一点,我们在其他几个山更陡的地方标准就有所降低,比如1:10或1:8。包括有的地方两米四的路宽可能不够用,有些地方则窄一点,有的路段可以落地,有的要抬高,但无论怎样我们的核心是一致的,就是不再产生另外的施工便道。当然如果要说现在还有什么遗憾的地方,就是现在我们的服务配套设施还没有真正利用上,因为一方面上山的老百姓都是附近的居民,自己带着茶和水就上去了,它不是做给外地游客的,所以可能也顺带让招商有一些压力。具体的意料外的变化还体现在,夜景灯光一开始是没有的,结合福州的情况,晚上七点后其实是最佳的时间段,但是人就上不去了,因此后来增设了暖光灯,但也考虑到不给夜间生态带来过多打扰,严格控制色温和亮度。
实际上福道这个名字取得特别好,它让老百姓觉得喜气、有福气,同时也应和了这个城市的名字。所以我们也会在原有绿道的基础上把这个概念延伸,着手制定福建省的福道建设标准,把能够给普通市民带来幸福感的慢行系统叫做福道,包括山上的、水边的、还有路边的传统步道,把它们连接在一起,希望它能让人体会到幸福感。这种幸福感既来自于我是无障碍的,来源于我可以看山看水,能够呼吸到很好的空气,也来源于我能看到这个城市的特征,看到历史、文脉、文化,感受到街巷里热闹的市井生活,这是跟“福”最有关联的事。
当然,如果要说对整个城市还有更大的一些东西需要去做的东西,就是让所有的福道都要能够实现无障碍通行,人和车能够进行很好的分离,其实这一点现在没有完全做到。因此,对于如何提升整个慢行系统的体验,提高老百姓的获得感,我们还是有不少工作可以去做。
骆文义:生态自然与城市建设不是零和的博弈
锐科设计建筑咨询公司创始人与主持建筑师,金牛山福道项目主设计师
1880年的时候,一位澳大利亚的记者在巫山上拍了一张福州三坊七巷房屋的鸟瞰图,在看到那张图的时候,我们对屋顶线条的感受颇深。包括陈大羽在1956年画的国画,其实代表了古人有登高望远的需求传统,同时画面中的台阶(或者我们今天说的步道)也是很好地融入周围的景色,因此“与自然相结合”的设计理念也贯穿着项目始终。
因为项目时间较为紧张,且考虑到尽量减少对周边生态的影响,整个设计采用的是模块化设计,由直线和曲线两类主要的坡道和四类休息或连接步道组成。我们用一种类似拼图的方式将整个路线串联起来,同时再将路线根据现场地形做出调整。以此为基础,施工单位可以在工厂进行零件的预制,再到现场进行精确的拼接组装,大大降低施工的不便,也缩减了施工的时长。
步道的宽度设在2.4米,经过我们的研究,2.4米可以在允许两位成人与一位孩子并排行走的同时,在另一侧留出其他路人易于通过的距离。一些人听到钢结构会担心是否和周边环境不搭,但其实在阳光的照射下,步道是很通透的。它有的地方笔直,有的地方蜿蜒,走起来会更有层次感,也能带来更丰富的观景体验。“隐没在自然中”是我们理想的步道状态,站在那上面你不会关注它本身,而是可以看到天空的颜色和周围树林的颜色。步道表面使用钢镀锌格栅板,当雨水从天上落下来,不会被步道挡掉,底部的植被依然可以吸收到足够的光源和水源,这也是人与自然共生理念的体现。
在不同地方我们需要通过设置节点来消化高差,也方便让人从四面八方进到福道中来,并在完成休闲散步后就近回到平地。在业主和当地设计院的配合下,我们切实调研当地的需求和人流走向,对11个节点进行了设计规划。
首先是梅峰山地公园,它原本是一个村落,下方有鱼塘,我们就把这个鱼塘转变为一个维持现有物种多样性的池塘、进行水源的净化,做了一个碗形的回旋,让人们走在栈道上可以从空中俯瞰水体,同时我们还设置了一个亲水区域,把人们带到水源中间去感受水体本身和围绕水体生态的丰富性。(注:该区域因附近工业路下穿通道施工出现裂缝,地下水渗漏,目前仍处于修复关闭状态)另一个主要入口是位于金牛山体育公园的旋转坡道,因为这个入口坐落于城市间,地块本身比较局促,我们就采用旋转上升的形式,将人们从地面带到一个比较高的位置,同时它的体量相比原有的体育馆还是小的,可以更好地消隐在背后的树林中。最后一个主入口是在闽江附近,我们把左侧的国光公园和福道进行连接,在上面建了人行天桥,便于人们从一边抵达另一边。立面也是受到中国折扇的影响,进行模块化的拼接,材料商使用穿孔铝板,在整体上削弱桥的体量,让它显得更加轻盈透风。
虽然中方业主是因为看到亚历山大拱桥和森林步道的项目后找到我们,但如何把我们对步道的规划设计理念结合本地的历史和现况做出新的呈现,并不只是把三公里四公里的步道延伸到四倍长度那么简单。
在中国首先客流量比新加坡要大,因此我们也尽量将步道的栏杆向外倾斜,让走在上面的人感觉更宽阔一些。在结构上新加坡没有防震的需求,但中国需要考虑到地震、台风等自然灾害,对结构稳定性有更加严格的规范。包括相较于新加坡,福州地势高差更大、地理条件也更复杂,山上有军区和坟墓、还要考虑到高压电线等,因此选线走向也要多方平衡协调。国内的工期比较短、节奏比较快,给到反应时间的压力也更大,不过依赖于此前的经验和对具体条件的适应,这些问题最后都得到了解决。
新加坡本身贯穿着“花园城市”的规划理念,而且哪怕在细枝末节处也会把生态绿化当作一个首要的考量因素。建设很容易,但要去保护生态、和它共存,其实就会遇到很多限制。今天很多的亚洲城市发展都很迅速,包括新加坡和中国,可能转眼间整个建设就起来了。但花园城市的概念不是说在城市里种很多树这么简单,它是贯穿在整个国家发展之中的,从前期规划到后期的考量,要兼顾物种多样性、维持现有的生态、在打造人居空间的同时不要去破坏动物或鸟类的生存空间,而是进一步和周围的环境做一个友好的呼应。包括要把绿化空间提前做进规划,而不是先建好高楼,再在高楼间建绿地,这样给自然的空间就很有限、很压缩。
生态自然与城市建设不是零和的博弈,在我们看来是可以双赢的。人和自然可以是共生、共处,而不是被人为地切割开,所以即便发展是趋势,我们也可以稍微放慢一点脚步,加入更多的思考和政策制定,通过全民的意识和努力,去让绿色真正融入到人们的生活当中。
夏昌:结构工程师有时候要做许多看不见的事
就职于福州市规划设计研究院,长期从事结构工程设计与研究,福道项目重要结构专家
一个设计院,他有比较先导的规划,作为景观的大规划师,要做前期工作,把自己的创意理念讲出来。我叫结构工程师,这个工作其实是把人家云里雾里甚至想象的东西落地,把它建造出来。建造要是安全的,功能要可靠,经济合理。
福道刚开始的时候,新加坡骆总他们来,我们也跟着一起上山来走来看。过去不论我们做什么项目,机械设备要进去,肯定要先开辟一个辅道。那辅道怎么办,砍树、砍树、砍树。之前做河道项目的时候我就有想过,这个事情怎么来实现,可以减少对绿地的破坏。后来我想到,可以在河滩地、海滩边上做栈道,从实地、从海滩上慢慢用机器设备打个桩,做好了,在这个上面再往前面走。
施工的第一次会议,招投标招到了广东基础,第一次会议在西湖边的会议室,我非常明确地跟他们讲,绝对不允许开山。因此它用的其实是更原始的方式,用骡子来运输、人工去挖坑,先在坑里浇上混凝土以固定钢结构,再铺设预制好的桥面,像接力一样,一段一段地从已经建好的桥上走,将它作为一个基地、转运站。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没有挖便道、也没有造成对山体的破坏。
还有个案例是在做梅峰山地公园的时候,我们面临的结构问题是需要对山体进行加固。传统的加固方式是做一个石头砌的挡墙,但设计方巡视的时候就表示,白乎乎的一片石头真难看。围绕着山地,你再怎么走旁边总是有山,选择什么样的加固方式会决定外观是否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所以后来我建议把成片的石头做成井格状的梁,在井格里填土绿化,把花草种上之后,过几个月路人就看不见原有的骨架,也显得更生态美观。
在桥梁材料的选择上,一方面要考虑力学上的承重需要、经久的耐腐蚀性,另一方面也要考虑和周边环境的适配。最后选用的是钢结构建造,在表面镀锌处理,材料表面一开始是银光闪闪的,经过一定时间的氧化,颜色变得暗淡,反而和山体更融合。
当然我们也在持续关注这样一个材料在裸露的自然环境中面对日晒雨淋会不会有哪些变化、腐蚀和风险,在大家享受桥梁带来的美感和便利的同时,我们内部人士其实是一直小心翼翼地在观望和确保它的安全性,并持续面对着新的课题挑战。
每当傍晚,华灯初上,金牛山福道便迎来它最热闹的时刻。
携家带口的附近居民相伴着行走在步道间,三三两两,或是登临观景台俯瞰城市的灯火,或在散发暖色光的驿站小作休息。一些父母会指着从步道冒出头、恰好擦着他们肩膀的植物,告诉孩子它叫什么名字。一些孩子环抱着从步道孔隙伸出来的树,那树比他们的年龄还大得多。一些居民沿天桥走到闽江边跳起广场舞,一些年轻恋人相携着在空中步道拍照留念。
受访时王文奎谈及一个细节:“我能够感受到这种无障碍的福道带来的心理或认知上最重大的变化,还是通过我们家亲戚的老人。八九十岁的老人,当我们推着他的轮椅到钢结构的福道半山上的时候,你可以从老人的眼神中看到它的价值。他可能真的已经十几年、二十几年没有出过门了,更不用说去到山上,去看整个城市。”
“他虽然是这个城市的人,但他已经不认得城市了。”
“所以如果你要严格地界定,什么叫福道,福到什么程度,我觉得这是一个蛮好的诠释。”